13.被通报了
洛依开始着手准备凤凰谷一号的时候,穆棱也接下了新的项目。
陆安迪一边要替穆棱打下手,作为新人事事要用心学习做好,另一边,她要抽空消化洛依给她的大叠资料,时间自然很挤,连公车地铁吃饭的间隙都用上,还是觉得不够,不得已只好牺牲一部分睡眠的时间。
这样下来,精神和体力还是颇紧张,按照她的状况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可以累并快乐着,但做另外一些事情的时候,就无法那么有激情了,比如开会。
这一次的全体实习生会议,是从下午两点半开始,这个时点正是她一天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刻,如果没有其他事情,通常她会偷偷跑到那个位置隐秘的天台上先吹五分钟的凉风。
但今天来不及了,因为她刚刚走过办公区,就遇到了难得在公司一见的韩栋,“嗨,安迪小师妹!”韩栋很惊喜地跟她打了招呼,两人聊了一阵,约了中午有空一起在三十二楼饭堂吃饭,可惜陆安迪为了省时间看资料中午只吃外卖,吃饭就只好等下次了。
当其他实习生一起从办公区涌出走向会议室的时候,陆安迪也只好告别韩栋,随着大家的脚步走去。
只不过别的实习生都是三三两两,只有她独自一人,陆安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工作太投入,与大家都疏落了吗?
而且奇怪的是,她们当中会时不时飘过来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陆安迪默默行进。
大多数时候,她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目光,尤其是缺乏善意的那些。
“陆安迪!”
一个瘦小的女生从后面走到她身边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,“上次热水房的事情,真的是很抱歉,你手上的伤……好了吗?”
是多日不见的张小璐,她的脸上还带着歉然和不好意思,“后来有好几次想去看你,你都不在座位,所以……”
她并没有提到当陆安迪需要有人作证的时候,她选择了沉默。
陆安迪笑了笑,“我的伤已经好了,真的没什么,小璐,你最近还好吗?”
她也没有提到已经被开除的陈欣怡,大概张小璐也不想提起吧。
“还好,我的工作不忙,不像你,同时跟着穆先生还有洛总监……”张小璐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羡慕,“安迪,你跟韩老师也很熟?”
“你说韩栋?他是我同校师兄,不算很熟,但他人很好的……不过,好像大家都跟他很熟?”
陆安迪以为自己是偶然认识韩栋,但几乎每个经过的实习生,却都会非常热络地与韩栋打招呼,客气地称他为“韩老师”,让她着实不解。
“嗯,韩老师热情风趣又有亲和力,很多实习生都喜欢他的。”
这是事实,当然,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张小璐没有说出来。
陆安迪和张小璐一起找座位的时候,还碰到一个穿紫色套装、身材高挑苗条的女孩,那女孩斜着眼,用眼角冷冷地打量她,满脸鄙视不屑。
陆安迪想了许久,终于想起来了,这个女孩子,叫李玟雅,TOP3名校毕业,面试那天她走路不小心碰了一下她,就招来一句“你眼瞎的吗?”颇为盛气凌人。
但除此之外,她并没有得罪过她,这种眼光着实让她觉得奇怪。
恰巧按照指定的座位,李玟雅就坐在陆安迪和张小璐的中间。
陆安迪的另一边,是一个叫李安的男生。
李玫雅虽然像个刺猬一样态度不善,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柑橘的清香、茉莉的浓烈、麝香的辛幽的兰蔻香水味,对陆安迪却有一种特殊的催眠效果。
那种香味,很像她在小商山医院某个房间里闻过的熏香的味道。
主持会议的是行政部的陈经理,陆安迪也认得他,因为那次开水房事件,就是他赶来处理。
陈经理似乎有很好的口才,从企业文化讲到人生规划,从步出校园的新丁到如何成为傲视同侪的业界精英,声情并茂,激烈煽情。
然而由于他长相平庸,肥头大耳,视觉上全然没有方梓君的惊艳夺目,加上声音绵密铿锵,在扩音良好的会场中听来就如蜜蜂飞舞,让陆安迪实在无法集中精神聆听。
加上被香水放松了身心,倦意阵阵袭来,勉力坚持了半个小时,终于垂下头,双手抱胸,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。
所以她不但错过了睡着时身旁几位对她的微妙态度,还错过了这个会议中最重要的内容。
当她被臂上一阵猛烈的摇晃突然惊醒过来,一睁开眼睛,就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,陈经理那绿豆般的双眼射出的冰刺般的眼神,声音带着一种阴冷。
“陆安迪同学,你在会议上公然睡觉,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?”
陆安迪被通报了,因为在会议上公然睡觉,藐视纪律,侮辱上级,被记大过一次。
实习生中又一片哗然。
“太会来事了,真是每个星期都有新鲜料猛呢!”
“我倒是佩服,得有多大的心才能在那种坏境中睡得着啊。”
“这样也行,不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强硬后台吧!”
……
其他人的眼光陆安迪可以告诉自己不在意,但她最无法交代的,却是上司穆棱。
“穆先生,对不起。”
“你是为了什么向我道歉?”
穆棱的脸上并无多少波澜,但通报全公司的邮件批签必须由他亲自通过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“因为……”陆安迪不知道可以说什么,只有头更低,表情泫然欲泣,“……真的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可以做的,除了道歉,其他都是废话。
虽然道歉也等于废话。
“因为你让我丢脸,给我造成麻烦,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令我失望?”
穆棱坐着,陆安迪站着,从这个角度看去,恰好可以看到她眼眶内液体的反光。
“那我告诉你,那些情绪我都不会有。你犯了错,公司会处罚你,如果你犯的错足够大,公司直接开除你,我都不会因此丢脸,也不会多些什么麻烦,无非是签一个邮件而已。”
“至于失望……那得是你证明了你有让我期待的价值之后。”
陆安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这是穆棱第二次说这么重的话,第一次,是说她不配做建筑设计师,这一次,是说她没有价值。
其实她并不经常流泪,有时她甚至宁愿选择流血也不流泪,但在GH,她已经流了三次眼泪。
穆棱就那样着看她哭,开始是带着隐忍的抽泣,然后是梨花带雨,最终涕泪齐飞,让她不得不频频伸出袖子去擦。
抹上几下,脸就更花了,模样确实狼狈。
而且GH的隔音材料虽好,但外面也不是一定听不见,她敢站在那里放声大哭,也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陆安迪有时就是这样的特别。
像穆棱这样的君子,当然也不是铁石心肠,等她哭得差不多,抽出一张纸巾,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只想告诉你,设计不仅是脑力活,也是体力活,有时更是身心平衡与意志的较量!你不努力,会很容易被这一行淘汰。但你太努力,不懂适可而止,在被淘汰之前就会先将自己压垮。一个心怀远大理想的建筑师,应该像学习生存技能一样学会调节自己,才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深更远。”
说这句话,多少带着些个人情绪,所以陆安迪擦着眼泪思考的时候,他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低下头,口感清香,浓淡相宜,温度合适,那是陆安迪下午出去开会前就冲泡好,滤掉茶叶,放入保温杯,以便他在忙于工作时随手端起就可以喝到的西湖龙井。
这个女孩子有时心大,有时心细,还有一些常人不可见的特质。
“穆先生,我会记住你的话。”
其实这些道理,她也不是不懂,但是像她这样没有其他过人之处的普通人,能用来透支的,也只有时间和精力了。
她也知道,并不是每个上司,都会愿意说这种既真实又容易被忽视的道理。
“今天晚上不需要陪我加班,下班你就回去吧。”穆棱抬了抬头,“方梓君找你,下班前你先到她的办公室。”
陆安迪悚然一惊,“方总监找我?”
这通通告的处罚还不算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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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安迪一边要替穆棱打下手,作为新人事事要用心学习做好,另一边,她要抽空消化洛依给她的大叠资料,时间自然很挤,连公车地铁吃饭的间隙都用上,还是觉得不够,不得已只好牺牲一部分睡眠的时间。
这样下来,精神和体力还是颇紧张,按照她的状况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可以累并快乐着,但做另外一些事情的时候,就无法那么有激情了,比如开会。
这一次的全体实习生会议,是从下午两点半开始,这个时点正是她一天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刻,如果没有其他事情,通常她会偷偷跑到那个位置隐秘的天台上先吹五分钟的凉风。
但今天来不及了,因为她刚刚走过办公区,就遇到了难得在公司一见的韩栋,“嗨,安迪小师妹!”韩栋很惊喜地跟她打了招呼,两人聊了一阵,约了中午有空一起在三十二楼饭堂吃饭,可惜陆安迪为了省时间看资料中午只吃外卖,吃饭就只好等下次了。
当其他实习生一起从办公区涌出走向会议室的时候,陆安迪也只好告别韩栋,随着大家的脚步走去。
只不过别的实习生都是三三两两,只有她独自一人,陆安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工作太投入,与大家都疏落了吗?
而且奇怪的是,她们当中会时不时飘过来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陆安迪默默行进。
大多数时候,她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目光,尤其是缺乏善意的那些。
“陆安迪!”
一个瘦小的女生从后面走到她身边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,“上次热水房的事情,真的是很抱歉,你手上的伤……好了吗?”
是多日不见的张小璐,她的脸上还带着歉然和不好意思,“后来有好几次想去看你,你都不在座位,所以……”
她并没有提到当陆安迪需要有人作证的时候,她选择了沉默。
陆安迪笑了笑,“我的伤已经好了,真的没什么,小璐,你最近还好吗?”
她也没有提到已经被开除的陈欣怡,大概张小璐也不想提起吧。
“还好,我的工作不忙,不像你,同时跟着穆先生还有洛总监……”张小璐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羡慕,“安迪,你跟韩老师也很熟?”
“你说韩栋?他是我同校师兄,不算很熟,但他人很好的……不过,好像大家都跟他很熟?”
陆安迪以为自己是偶然认识韩栋,但几乎每个经过的实习生,却都会非常热络地与韩栋打招呼,客气地称他为“韩老师”,让她着实不解。
“嗯,韩老师热情风趣又有亲和力,很多实习生都喜欢他的。”
这是事实,当然,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张小璐没有说出来。
陆安迪和张小璐一起找座位的时候,还碰到一个穿紫色套装、身材高挑苗条的女孩,那女孩斜着眼,用眼角冷冷地打量她,满脸鄙视不屑。
陆安迪想了许久,终于想起来了,这个女孩子,叫李玟雅,TOP3名校毕业,面试那天她走路不小心碰了一下她,就招来一句“你眼瞎的吗?”颇为盛气凌人。
但除此之外,她并没有得罪过她,这种眼光着实让她觉得奇怪。
恰巧按照指定的座位,李玟雅就坐在陆安迪和张小璐的中间。
陆安迪的另一边,是一个叫李安的男生。
李玫雅虽然像个刺猬一样态度不善,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柑橘的清香、茉莉的浓烈、麝香的辛幽的兰蔻香水味,对陆安迪却有一种特殊的催眠效果。
那种香味,很像她在小商山医院某个房间里闻过的熏香的味道。
主持会议的是行政部的陈经理,陆安迪也认得他,因为那次开水房事件,就是他赶来处理。
陈经理似乎有很好的口才,从企业文化讲到人生规划,从步出校园的新丁到如何成为傲视同侪的业界精英,声情并茂,激烈煽情。
然而由于他长相平庸,肥头大耳,视觉上全然没有方梓君的惊艳夺目,加上声音绵密铿锵,在扩音良好的会场中听来就如蜜蜂飞舞,让陆安迪实在无法集中精神聆听。
加上被香水放松了身心,倦意阵阵袭来,勉力坚持了半个小时,终于垂下头,双手抱胸,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。
所以她不但错过了睡着时身旁几位对她的微妙态度,还错过了这个会议中最重要的内容。
当她被臂上一阵猛烈的摇晃突然惊醒过来,一睁开眼睛,就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,陈经理那绿豆般的双眼射出的冰刺般的眼神,声音带着一种阴冷。
“陆安迪同学,你在会议上公然睡觉,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?”
陆安迪被通报了,因为在会议上公然睡觉,藐视纪律,侮辱上级,被记大过一次。
实习生中又一片哗然。
“太会来事了,真是每个星期都有新鲜料猛呢!”
“我倒是佩服,得有多大的心才能在那种坏境中睡得着啊。”
“这样也行,不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强硬后台吧!”
……
其他人的眼光陆安迪可以告诉自己不在意,但她最无法交代的,却是上司穆棱。
“穆先生,对不起。”
“你是为了什么向我道歉?”
穆棱的脸上并无多少波澜,但通报全公司的邮件批签必须由他亲自通过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“因为……”陆安迪不知道可以说什么,只有头更低,表情泫然欲泣,“……真的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可以做的,除了道歉,其他都是废话。
虽然道歉也等于废话。
“因为你让我丢脸,给我造成麻烦,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令我失望?”
穆棱坐着,陆安迪站着,从这个角度看去,恰好可以看到她眼眶内液体的反光。
“那我告诉你,那些情绪我都不会有。你犯了错,公司会处罚你,如果你犯的错足够大,公司直接开除你,我都不会因此丢脸,也不会多些什么麻烦,无非是签一个邮件而已。”
“至于失望……那得是你证明了你有让我期待的价值之后。”
陆安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这是穆棱第二次说这么重的话,第一次,是说她不配做建筑设计师,这一次,是说她没有价值。
其实她并不经常流泪,有时她甚至宁愿选择流血也不流泪,但在GH,她已经流了三次眼泪。
穆棱就那样着看她哭,开始是带着隐忍的抽泣,然后是梨花带雨,最终涕泪齐飞,让她不得不频频伸出袖子去擦。
抹上几下,脸就更花了,模样确实狼狈。
而且GH的隔音材料虽好,但外面也不是一定听不见,她敢站在那里放声大哭,也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陆安迪有时就是这样的特别。
像穆棱这样的君子,当然也不是铁石心肠,等她哭得差不多,抽出一张纸巾,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只想告诉你,设计不仅是脑力活,也是体力活,有时更是身心平衡与意志的较量!你不努力,会很容易被这一行淘汰。但你太努力,不懂适可而止,在被淘汰之前就会先将自己压垮。一个心怀远大理想的建筑师,应该像学习生存技能一样学会调节自己,才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深更远。”
说这句话,多少带着些个人情绪,所以陆安迪擦着眼泪思考的时候,他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低下头,口感清香,浓淡相宜,温度合适,那是陆安迪下午出去开会前就冲泡好,滤掉茶叶,放入保温杯,以便他在忙于工作时随手端起就可以喝到的西湖龙井。
这个女孩子有时心大,有时心细,还有一些常人不可见的特质。
“穆先生,我会记住你的话。”
其实这些道理,她也不是不懂,但是像她这样没有其他过人之处的普通人,能用来透支的,也只有时间和精力了。
她也知道,并不是每个上司,都会愿意说这种既真实又容易被忽视的道理。
“今天晚上不需要陪我加班,下班你就回去吧。”穆棱抬了抬头,“方梓君找你,下班前你先到她的办公室。”
陆安迪悚然一惊,“方总监找我?”
这通通告的处罚还不算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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